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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#华与华书房#华杉注王阳明《传习录》【6】

已有 2092 次阅读2018-3-13 18:32 |系统分类:文章| 传习录

什么叫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?老想着自己怎么能成功富贵,就是人欲。心里时时刻刻装着顾客和员工,就是天理。我们不能成功,就是因为在我如何能成功上想得太多,在我到底能为顾客,为员工,为社会,为别人做什么上想得太少。这样我们就理解了稻盛和夫说的“利他”,日本企业的管理哲学,大部分是儒家思想。


【爱问:“至善只求诸心,恐於天下事理,有不能尽。”

先生曰:“心即理也。天下又有心外之事,心外之理乎?”】

徐爱又问:“至善如果只在心里求,恐怕对天下之事理没办法穷尽吧?”

王阳明说:“心就是理,天下还有心外之物,心外之理吗?”

这话深刻了,哲学了。

就像语言哲学家说:“世界是说出来的,说得出来的,就存在。说不出来的,就不存在。”你试试看,说宇宙存在,因为有宇宙这个词,词语即召唤,说了“宇宙”这个词,就把宇宙召唤到你我的心里来,心里有个宇宙的样子。如果是不能言说,这东西就没法存在,海德格尔说:词语破碎处,无物可存在。

现在有人说,人类可能不是活在现实世界,而是活在一个像电影《黑客帝国》一样的电脑程序里。你看,心变了,世界就变了。有人认为世界是上帝创造的,有人认为是宇宙大爆炸来的,现在又有人说世界是个电脑程序,这都是心中之理。

朱熹和陆九渊鹅湖之辩,陆九渊批评朱熹“支离”,因为朱熹要“学者于天下之物,莫不因其理而宜穷之,以求至乎其极。”陆九渊说你穷尽得过来吗?只是得一些支离破碎的东西而已。我只在自己心上求,“我在那无事时,只是一个无知无能的人;而一旦到那有事事,我便是一个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的人。”朱熹说你这是禅宗,根本不是儒家!

这是后话,在讲“格物致知”时再说。

【爱曰:“如事父之孝,事君之忠,交友之信,治民之仁,其间有许多理在。恐亦不可不察”。】

徐爱接着问:“比如事奉父亲的孝,事奉君上的忠,与朋友交往的信,治理人民的仁,这当中有很多的理,恐怕不能不去仔细体察吧?只在心里求,不在事事物物上求吗?”


【先生叹曰:“此说之蔽久矣。岂一语所能悟?今姑就所问者言之。且如事父,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?事君,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?交友治民,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?都只在此心。心即理也。此心无私欲之蔽,即是天理。不顶外面添一分。以此纯乎天理之心,发之事父便是孝。发之事君便是忠。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。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”。】

王阳明叹息说:“唉!这一说法,蒙蔽世人已经很久了!岂是一句话就能让你醒悟的?我今天就你问的具体来回答吧!就拿你说的事奉父亲来说,难道要先去学习一个孝的道理?事奉君王,难道要先去学习忠的道理?交友治民,难道要先去学习信与仁的道理?一切只在此心,心就是理。此心没有私欲所蔽,就是天理。不需要在外面添加一分。以这纯乎天理之心,发之于事父,就是孝;发之于事君,就是忠;发之于交友治民,就是信与仁。你只在自己心上下功夫,在去人欲,存天理上下功夫就是!”

学习最大的敌人,就是要学技巧,学技术要点,学招术,要效果。当我们要改变自己,首先要改变的是认识,是理念,是自己的心,而不是方法。难道我们去参加学习班,学习孝敬父母的方法吗?学忠于君上的方法吗?学习守信于友,仁爱于民的方法吗?这一切都只在你自己的心里,你自己的心正不正,意诚不诚,如果你正心诚意,一切自然生发;如果心不正,意不诚,你学个什么?你什么都学不到。

昨晚我读沃尔玛创始人山姆沃尔顿的自传《富甲美国》,他说:

“只要我们公司管理做得好,只要我们关心我们的员工和顾客,遵循那些基本原则,提升我们的基础实力,我们就能够成功。我觉得最好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我们自己的员工身上,花在我们的分店里,而不是跑到外面去推销我们的公司。

“这些年来,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我们的股票价格,而是某天我们可能会满足不了顾客的需求,或是我们的经理不能激励、关照我们的员工。我也担心随着我们的发展,我们会遗失团队精神,遗失家族情谊或者公司内部踏实务实的精神。”

在谈到1976年前业界前100名的折扣商店,已经76家消失时,他说:

“一切归结为一点,他们不关心顾客,不关心店铺,没有使店里的员工具备端正的态度,他们会失败,因为他们甚至从未试着关心自己的员工。要是你想让店里的员工为顾客着想,你必须首先为员工着想,这一点也正是沃尔玛成功的最关键部分。”

我们看到,山姆沃尔顿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自己的心。成功者都是遵循了最基本,最简单的原则,并且本色不改,不忘初心。能守住自己的心,就能发挥出自己的良知良能,就是天才。

山姆沃尔顿是“土鳖”创业,后来他要学习提高啊,特别是他不懂财务会计。他就带着自己手写的账本,去找注册会计师请教,找到美国大型零售商协会主席亚伯

马克斯,他问亚伯:“请告诉我情况如何?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?”亚伯看完他的账本,惊呆了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说:“山姆,我告诉你什么地方做错了,就是你不该来请教我,赶紧回家,继续这样做,你就是个天才!”

这就是良知良能,生而知之,不学而能,陆九渊的老话:“我在那无事时,只是一个无知无能的人。而一旦到那有事时,我便是一个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的人!”这就是用心。

《传习录》一开篇就是讨论《大学》,《大学》最重要的内容是什么?就是三纲八目,三纲前面讨论了,明明德,亲民,止于至善。八目呢: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你会发现人们对八目的印象很有意思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大家都记得,因为这是效果;格物致知,大家也记得,因为这是方法。唯独诚意正心,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两条。而没有诚意正心,前两条,后六条,全是白搭。

《大学》里说:

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”

欲修其身,先正其心。心不正,啥都修不来。如果你心里没装着父母,倒要去找人学习怎么孝敬父母,岂不荒谬?如果你心里装着父母,你自然自己就会,对父母的言语行为,无不恰当。

我经常看到一些人,到处听课请教学习,学习的态度不可谓不诚恳,但是呢,他学习,都是为了自己怎么能“成功”,而不是心里装着员工,心里装着顾客,心里装着为社会解决问题。这样的人,学习的时候他也心中犹疑不定——这招好不好使?

这种人,他什么都学不到,因为心不正,不能诚意正心;心不定,不能止定静安虑得。

诚意正心,我以前记错成“正心诚意”。有一次和一位兄长讨论义理,他也说正心诚意,我纠正他说原文是诚意正心,而且专门说了“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。”他说我知道,但是我总觉得应该正心在前面。我说哎呀!我和您感觉一样!

【爱曰:“闻先生如此说,爱已觉有省悟处。但旧说缠于胸中,尚有未脱然者。如事父一事,其间温凊定省之类,有许叫多节目。不知亦须讲求否”?】

徐爱接着问:“听老师这么一讲,我也觉得醒悟了很多。但是过去学的东西纠缠在胸中,还是没有全部缕清楚。咱们就像事奉父亲来说吧,比如使父亲冬暖夏凉,早晚请安之类,不是需要讲求的吗?”

【先生曰:“如何不讲求?只是有个头脑。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。就如讲求冬温,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。讲求夏清,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。只是讲求得此心。此心若无人欲,纯是天理,是个诚于孝亲的心,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,便自要求个温的道理。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,便自要求个清的道理。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。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,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。譬之树木,这诚孝的心便是根。许多条件便枝叶。须先有根,然后有枝叶。不是先寻了枝叶,然后去种根。礼记言‘孝子之有深爱者,必有和气。有和气者,必有愉色。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’。须是有个深爱做根,便自然如此”。】

王阳明回答说:“怎么不讲求?当然要讲求!但是这讲求,首先在心里,在脑子里,要有个宗旨,就是在去人欲,存天理上讲求。比如要让父亲冬天温暖,那只是要尽孝,要照顾好父亲,没有一点人欲间杂。只是讲求自己的心,如果此心没有一丝一毫人欲,全是天理,是个诚心诚意孝亲的心,冬天自然会想到父母的寒冷,自然会找到让他们温暖的道理和方法;夏天自然担心父母的炎热,自然会找到让他们凉快的道理和方法;这都是那诚孝之心,自然生发出来的行动。只要有这颗诚孝之心,自然就有行动生发出来。就像那树木,这诚孝之心就是根,各种孝行就是枝叶。必须先有根,再有枝叶。不是先寻找枝叶,再去种根。《礼记》说:‘孝子对父母,心中有深爱的,对父母必有和气的态度;有和气的,必有愉悦的气色;有愉色的,必有让父母高兴的仪容。’有深爱做根,就必然如此。”

前两天有个网上视频,哈尔滨一个青年,因为嫌父母给买的婚房不够大,在街上追打父母,然后被愤激的路人追打。也不知道怎么败坏到这个程度。孔子讲孝,最基本的一条是什么呢?是除了生病以外,没有任何事让父母操心。生病没办法,你生病了,父母要担心,这也没办法。但除此之外,任何事情,工作、婚姻,都不能让父母操心。所以讲孝,首先不是你能为父母做什么,而是你把自己搞定,别让父母操心,恭喜你,你已经是孝子了!这是孔子定的标准。

那孝,最难的是什么呢?孔子说,是“色难”,你自己的脸色最难!你也做了很多孝敬的事啊,但是老人家啰嗦,好多事他也不懂,跟你碎碎念,你就烦啊,一烦,脸上就表现出来了。这就是王阳明引用《礼记》上说的,没有深爱做根,,自己的心,对父母的深爱还不够。

最后总结一下,什么是“存天理,灭人欲。”朱熹的原话说:吃饭是天理,想要美食就是人欲。我当时觉得这要求有点高,可以说美食也是天理,但管不住嘴,吃多了就是人欲,因为会吃出肥胖,吃出三高,不健康啊。就今天王阳明说一段呢,我们可以总结说:孝敬父母是天理,想做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,就是人欲。放弃人欲,就不要去想我要做个孝子,而是把所有的关心,放在父母身上,只留下这天理,那一切孝行自然生发出来了。

引申到工作上,什么叫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?老想着自己怎么能成功富贵,就是人欲。心里时时刻刻装着顾客和员工,就是天理。

和客户合作,你希望合作成功,收款顺利,这是人欲;你希望以道事君,为客户创造价值,这是天理。当天理妨碍人欲,灭人欲而存天理,宁肯失去合作机会,也不将错就错。这就是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说的“不明知有害而为之”,就是谷歌的“不作恶”,就是华与华的“给客户他需要的,不是他想要的。”

我们不能成功,就是因为在我如何能成功上想得太多,在我到底能为顾客,为员工,为社会,为别人做什么上想得太少。这样我们就理解了稻盛和夫说的“利他”,日本企业的管理哲学,主要是儒家思想。


我的《传习录》学习参考书目:

《传习录 明隆庆六年初刻版》,王阳明撰著,谢廷杰辑刊,张靖杰译注,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

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中华书局

《王阳明全集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

《礼记训纂》,朱彬 撰,中华书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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